文 / 汤荣辉
乙未年末,高光兄联袂林普霖先生在福清推演书法展览,朋友圈美其名曰“行行炫目,字字惊心”。
这场行为秀,泄露了高光兄艺见不同的另一面-----易理逻辑与线条架构,在平行中交叉,在交叉中平行,既动且静,由独及融,于是,一些艺术方法论与审美价值观,别开新面,洋洋洒洒。
壹
高光兄喜欢书法,是出自本心的热爱。
1976年,何高光出生在福清占阳村。当时,占阳是乡公所所在地,村街有模有样,油坊染坊杂陈,货铺食肆罗列,打铁垱小锤点击、大锤锻打。村里的民间艺人,擅长纸扎、泥塑和雕刻,十指灵动,手到型来。当地口口相传,占阳古渡曾经输出史上第一批海外“福清哥”。
记忆快闪,烟火味十足的市井盛象,俨然一幅老照片。浓郁的乡土文化氛围,萌发着孩子心田里的那一枚文艺种子。
展开剩余82%今天,已然坐实“文化书法高跷”的高光兄,话里话外,谈得最多的,依然是那一方山水。不过,如果从文化基因的脉络进行探源,这里不能不提及祖父那一手叫人嫉妒的“笔骨”。
祖父经由私塾脱胎换骨,一手毛笔字俊朗典雅。受家风熏陶,高光兄8岁抓笔。后来,就读于长乐师范的三姑,带回一本文物出版社发行的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字帖,以及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、叶圣陶题签的《中学生习字帖》。《中学生习字帖》封底印有上海书画出版社读者服务部提供的系列书目表,稍大几岁后,高光兄就试着向出版社写信。
“当时,向上海市衡山路237号汇款,邮购米芾、王羲之的字帖,等了一个月左右才收到。时过境迁,上海书画出版社现在搬到了延安路……”沪上的这家老字号,高光兄至今念念不忘。
买下米芾、王羲之的字帖,后来又得到谭延闿临《麻姑仙坛记》,在当时是一种不经意。倘以今天的眼光回眸,应该是冥冥中的一种情缘。换言之,研习颜真卿、谭延闿、米芾、王羲之,走的都是非常轴正的路子。
清水白菜,沸腾红火日子;浓墨淡彩,描摹激情岁月。
书法启蒙路上,很多细节随着淡忘的记忆日渐模糊。可是,祖父的“笔骨”,三姑的字帖,乡村艺人的巧手,还有上海衡山路237号……这些附带体温的符号,一直暖耀在高光兄的记忆内存里。
艺翔天开。
高光兄用心良苦也。
贰
初识高光兄,在千禧龙年。
以书法清口的名义聚在高光兄工作室,是丙申立秋。
三十余年习字练书,高光兄也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与理解。
进了工作室,高光兄不说话,先是抱过笔筒,挑挑拣拣,拎出几管毛笔,再捋捋捻捻,比比划划。接着,铺展宣纸,饱蘸浓墨,起笔敛气,于是,正腕、侧腕,45°角、60°角,低管、中管、高管。点撇竖捺横折钩,一管短笔,上挑下戳,左冲右突,像天女散花,似神侠飞刀。
“笔,还没落下,谁也想象不出它的速度、力量,还有维度。”“笔,出去了,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按得下,提得起。”
入笔随一支弧线荡开,轻盈灵动;收笔沿一种势能聚合,顾眄生姿。线条,高段位;品相,清逸、俐落;书风,简单洁净、娇美温软。
高光兄示范的是笔法、笔势,但书法固有的精神已了然于胸。
书法无须套路,写字不是刷字。
高光兄话锋一转,所谓笔锋犹如刀锋,毫之锥尖,管之型格,粗细长短,古人都有尺度,写哪一号字,就得匹配哪一类笔。差之毫厘,谬之千里。现在呢?这种古法制笔手艺,几近失传。玩书法,没有上手的毛笔,不要说把字写好,即便想写顺手一些,都觉得心力不逮。
笔,好不容易找对了,但是,问题又来了,这问题出在字帖上。时下通用版本的入门字帖,装饰性笔法固化成疾。古人学书法,条件优渥的,由老先生手把手教授,或由老先生盯着临摹真迹。但多数人享受不了这个福份与眼缘,只能面对一刻再刻几近失真的刻本,机械性临摹。另一方面,古代书法更注重实用性,写字就是写字,自然书写,笔划里藏着历史秘密、人文气息与作者情感。相反,时人重外象,字里行间,庙堂气、士林气、书卷气,丢三落四。
高光兄一番感慨。
古法制笔,关乎方法论;古帖今用,当属审美范畴。后者,就是价值观的取舍了。譬如,有人喜欢在树林里种房子,也有人喜欢在水泥森林里种树……
拿捏之间,方寸之中,高光兄的书法秀场,有料、有趣、有味。
叁
高光兄,块头瘦小,元阳饱和,一双眸子黑亮如棋。
这年头,除了手机长成新器官,我还涨大肉,而高光兄呢?居然比想象中的平板机身要瘦一圈,仙风道骨,赛似创客。
能量,哪儿去了?
且听,一枚文青是怎样练成滴:
高光兄的父亲是建筑工地上的“工头仔”,专业承接模板安装,收入甚丰,改革开放初期即是冒尖的“万元户”。不幸的是,11岁那年,父亲犯病过世。高光兄个头不大,却深明“长兄如父”的道义,二十出头就到福州谋生,一边学习平面设计,一边把玩书法与篆刻。笔政冗繁,案牍劳形之余,高光兄还热衷于淘字帖逛书展,并成为书法家、篆刻家陈兆育先生的入室弟子。
十年砥砺,技法娴熟,高光兄做到“三合一”:运用空间美学谋篇布局,疏可走马,密不透风;字与字间隔,连若游丝、进退裕如;空白与印章配比,互为呼应、共生共融。
技法,属于基本功层面,处于艺术的初级阶段。那么,古人所说的“技进乎道”,又是一个什么概念呢?
这是青年何高光对书法艺术的叩问,也是对生命状态的一种追逐。
书从疑处翻。
书法的一头,连着古代汉字,另一端,承接着经史子集。书以载道,道借书传。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,立于四书五经之首的《周易》,堪称中国文化之母本,谓之书法圭臬实不为过。
三十而立。这时候,高光兄的人生轨道出现了两个方向性的抉择:一是从福州回归福清,从专业平面设计转场区域纸质媒体;二是打开周易,子曰诗云,把古人用以安身立命的精神碎片,移植到书法生活,并以宗教信仰般的虔诚,固守书艺道场。久而久之,手法舒畅自然,意绪自由平静。
这是一种融合,一种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与严厉的自身修为之后所达到的必然结果。
从占阳渔村逆袭省会福州,再从设计师转向媒体人,这是人生意义上的一种突围;从暂时放下书法,到潜心周易,再从国学经典反哺文化书法,这是一种文化生命上的大迁徙。两种追求,在平行中融合,在融合中共生。
论往指来,恍然有悟。
突然,高光兄低着头,轻轻一叹:“我,最喜欢的,还是书法。”
汤荣辉
2016年丙申立秋于福州三江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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